凌晨三點
你從一場奇幻的旅程中驚醒
自己漂浮在粉紅色的雲端
與早已搬離的老同學一起
參加一場沒有目的地的巴士旅行
你拚命回想剛才的細節
卻只抓到零星的色塊與模糊的對話
不到一杯水的時間
夢境像退潮的沙堡
崩塌殆盡
為什麼我們會做夢?
又為什麼總是記不住夢境?
答案藏在三個層面
夢境本身曇花一現的「短命」
海馬體的「缺席」
以及大腦的「選擇性遺忘」
一、夢境持續時間短
1. 睡眠結構的時間配額
一夜睡眠約經歷四到六個周期
每個周期含非快速動眼期
與快速動眼期
真正生動、故事性強的夢
九成以上出現在REM期
然而每段REM期
平均只有十分鐘
(清晨最長亦僅約四十分鐘)
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
大腦要「編劇、導演、剪輯、上映」
一齣內在電影
本就倉促
2. 主觀時間膨脹的錯覺
許多人覺得夢境「很長」
其實是情緒強度與事件密度
造成的時間錯覺
研究發現
若讓受試者在夢中數十秒
實際腦波只過了五秒
夢的「敘事節奏」
被大腦用蒙太奇加速
因此當鬧鐘響起
夢境像被按了快轉鍵
時間感瞬間坍縮
導致「我剛剛做了一夜長夢
其實只睡了十分鐘」的落差
3. 神經化學的「秒錶」
REM期間
大腦分泌大量
膽鹼類神經傳導物質
促進皮質活躍
同時抑制去甲腎上腺素
與血清素的釋放
這種化學環境讓「短期記憶」
像未存檔的Word檔
一旦斷電(醒來)就蒸發
夢境的「短命」並非偶然
而是神經調控的必然結果
二、海馬體沒有發揮作用
1. 海馬體的雙重身分
海馬體在清醒時扮演「快遞員」
把短期記憶打包
送往大腦皮質長期儲存
但在REM睡眠時
海馬體與新皮質
之間的神經耦合明顯降低
功能性磁振造影顯示
此時海馬體呈高活動
而新皮質「收貨窗口」關閉
換言之
海馬體雖在夢中
努力產生訊息
卻無法像白天一樣遞送
導致夢境內容無法轉存
2. 「離線重播」的錯頻
科學家發現
白天學習後
海馬體會在夜間NREM期
進行「離線重播」
以鞏固記憶
但進入REM期
海馬體轉而與情緒中樞高頻互動
編織帶有情緒色彩的敘事
而非與記憶儲存區同步
這種「錯頻」使夢境像加密檔案
醒來後海馬體無法解碼
自然記不起來
3. 壓力荷爾蒙的變數
若睡前壓力大
糖皮質醇(cortisol)升高
會進一步抑制海馬體的可塑性
讓「快遞員」罷工更徹底
許多人壓力大時感覺
「整夜做夢卻什麼都不記得」
背後正是海馬體功能
被荷爾蒙「靜音」
三、大腦主動遺忘
1. 突觸穩態假說
白天清醒時
神經突觸因學習而增強
變得耗能
夜間睡眠的大腦
必須「刪除」不重要的突觸連結
以騰出空間與能量
給隔天的新訊息
夢境九成以上屬於「雜訊」
不合邏輯的情節
不合時宜的人物
重組的記憶碎片
大腦透過「遺忘」這些雜訊
維持神經網路效率
2. 主動遺忘基因
2019年《細胞》期刊研究指出
小鼠腦內REM期會啟動一組
「MCH神經元」
釋放黑色素濃集激素
抑制記憶固化
若抑制這些神經元
小鼠對夢中經歷的記憶反而增強
證實遺忘是主動
可調控的機制
人類大腦亦存在同源迴路
扮演「夜間清道夫」
3. 生存適應的意義
若我們把每個荒誕夢境都當真
白天將難以區分現實與幻想
遺忘夢境是一種「認知防火牆」
避免錯誤記憶干擾決策
演化上
忘記「被粉紅色鯨魚追殺」的夢
比記住它更有利於生存
夢境的短暫
是神經化學的節拍
海馬體的缺席
是記憶物流的罷工
大腦的主動遺忘
則是演化寫下的生存註腳
當我們在清晨徒勞地抓緊夢的尾巴
其實正見證一套精密的
「夜間維護系統」
它讓我們在睡眠中重組情緒
清理雜訊
又不讓幻象污染清醒
或許遺忘夢境並非遺憾
而是大腦溫柔的提醒
那些故事留在黑夜就好
天亮之後
請專心成為清醒的自己